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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教育研究|陶翀、饶从满:英国人国家认同建构中的公民教育
2026-08-25来源:《外国教育研究》2018年第11期作者:陶翀、饶从满

一、引言

英国的国家身份认同问题由来已久,近年来随着英国国际国内形势的变化,这一问题更加凸显。2014年苏格兰举行了全民独立公投,虽然以失败告终,但却引发了人们对英国主权国家统一问题的关注。2016年6月英国公投脱欧,又再次引发了苏格兰和北爱尔兰的独立呼声,苏格兰政府首席大臣尼古拉·斯特金表示,苏格兰极有可能将很快进行第二次“独立公投”,表示将尽可能保住苏格兰在欧盟的地位。北爱尔兰也做出了相似的回应,呼吁举行公投决定北爱尔兰的去留,并实现与爱尔兰的统一,英国作为统一主权国家的地位再次受到挑战。据英国《卫报》2007年的一项民意测验表明,1997年,有52%的英国人认同“英国(不列颠)性”(Britishness),而这一比例在10年后降至44%。在北爱尔兰,一项针对14~18岁青少年的调查表明,42%的青少年认同自己为爱尔兰人,18%认同自己为北爱尔兰人,只有23%认同自己为英国人。事实上,除英格兰之外,其他三个地区都在一定程度上缺乏对英国的认同,国家身份认同与地区认同和民族认同相比处于劣势。总之,英国本土内四个地区及民族的统一性认同问题长期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近年来更加凸显,这构成了英国国家身份认同的主要矛盾。本文所讨论的主要是英国本土四个民族地区在国家身份认同方面的问题,少数族裔移民的国家身份认同问题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

公民对所在国家的认同不是与生俱来的,将“被动”公民转为“主动”公民需要培养与教育,因此,在民族国家这个“想象的共同体”(imagined communities)创建并对此产生身份认同的过程中,以国家身份认同教育作为主要任务的公民教育就显得尤为必要。笔者认为,导致主权国家统一危机的原因,除了政治、经济等方面的因素外,英国公民在统一国家身份认同方面的弱化也是造成上述事件不可忽视的重要原因,英国公民教育在整合民族国家、建构统一的国家身份认同方面发挥的作用还有待加强。因此,本文研究的主要目的是通过分析英国公民教育在国家身份认同建构中的地位与作用,以及形成这种情况的背景因素,着重指出其不足,并分析导致其不足的原因,希冀对相关国家身份认同教育带来启示。

二、英国公民教育中的国家身份认同教育

现代国家公民教育主要有两个功能:一是整合民族国家,强化公民的共同体意识;二是提高公民的民主素质和能力。英国公民教育进入国家课程的主要动因是出于对英国青年人参与社会及政治的冷漠态度的担忧,很多学者强调公民教育对构建英国这样一个多元国家的民主政治文化,特别是使年轻人获取参与民主决策的经验和技能等方面十分必要,因而,公民教育的重要性在英国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共识。

相对于整合民族国家这一功能,英国的公民教育更倾向于基于“积极公民”(active citizens)这一理念,主要是教育未来的公民成为民主社会的积极参与者,因此更侧重于提高公民的民主素质和能力,相对而言,英国政府对公民教育在加强国家身份认同方面的指导则相对较为弱化。其主要原因在于,英国作为民族国家的统一联合,早于国家教育发展几个世纪。因此,公民教育在英国现代化之初的国家建构中所起到的作用似乎并不紧迫和必要。“学校教育是民族形成过程中一件强有力的武器。在不列颠国家形成的历史进程中,教育正如所描述的那样,并没有发挥像在欧洲其他国家那样大的作用。民族主义在学校课程中也只是采取相对温和的形式”。

随着形势的变化,特别是近年来英国国内各地区民族主义势力的日益强大,各地区民族独立的呼声日益高涨。在英国这样一个分权国家,各个地区如何增强年轻一代公民的国家身份认同,并通过公民教育的途径实现这一目标,是对公民教育者提出的更为紧迫的问题。各地区公民教育体现了其各自在政治上的优先考量,国家身份认同教育在各地区公民教育中的地位、取向、内容、方式等各不相同,概而言之,苏格兰强调独立的公民文化,威尔士强调威尔士文化身份的认同,北爱尔兰强调冲突的解决和人权,英格兰则把重点放在政治参与和公民身份认同上。

(一)苏格兰

苏格兰没有单独的公民教育学科,但是早在1962年的“现代研究”(Modern Studies)课程中就已涵盖了当前形势和政治素养发展的相关内容,为教师提供了广泛检验公民事务的机会。“现代研究”课程覆盖范围广泛,包括了如地理、历史、经济和国际事务等方面的知识,目的是加强学生对当前事务的了解并提升政治认知能力。

自2000年起,为回应英格兰和威尔士公民教育的发展,苏格兰开始相继出台关于公民教育的报告。2002年,苏格兰教育评估机构出版了《苏格兰公民教育》(Education for Citizenship in Scotland)的报告,报告将公民教育作为课程的主要目的。公民教育的整体目标是发展关切的和负责任的公民,以及公民参与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生活的能力。这一理解着重强调了“社团”(community)的重要性,强调公民隶属于从地区到国家不同层次的社团,公民身份就是在这些不同的社团中享有权利并履行义务。同时,报告还强调了传授公民教育的不同方式,认为公民教育应该通过在学校学习和在本地社团内活动这样一种组合方式进行。报告将公民教育的范围从学校发展到社团,从书本上扩展到校园外,强调一种超越课堂的综合性的公民教育理念。与英格兰相比,苏格兰的公民教育更关注社团内的文化身份认同(cultural identity)。公民教育的关注点集中在权利、责任和社团内对青年人的尊重等方面。

在报告的前言中,苏格兰教育部长特别强调了苏格兰是一个国家(national unit),这是报告中唯一一个明确提出了国家归属的表述。报告中并没有提出任何形式的“苏格兰性”(Scottishness),也几乎没有使用“联合王国”(UK)或“英国”(Britain)的字样,仅有一次使用了“英国的”(British)这个词,“身份认同”作为归属感的一种公开表述也很少被使用。苏格兰政府将承认公民身份的必要性及成为社会一员的重要性置于一个世界性的观念中,虽然特别强调了作为一名公民、社区中一员的理念,但对这一理念的贯彻却是直接从地区层面到全球层面。尽管报告中对于“国家”很明显指向苏格兰,但是在文件中从未明确体现。也正因为在文件中的国家明显指向苏格兰,因此也不需要在这一基础上阐明国家身份认同。

从苏格兰的公民教育课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苏格兰的公民教育关注的并非公民的或者国家的归属感,而是以一种世界的视角来看待苏格兰在世界中的位置。苏格兰的教育系统并不强调“英国性”,而是在一个相对独立的系统中讨论公民教育的本质和内容应该是什么。因此,苏格兰的公民教育更加倾向于国际层面,而非国家层面,是一种苏格兰的世界观。苏格兰的公民教育所体现的没有明确的英国性,对于苏格兰性也仅有非常有限的呈现,可见,苏格兰并不试图唤起任何一种清晰的身份认同,苏格兰的公民教育中没有明确而坚定的国家身份认同。

(二)威尔士

在威尔士,公民教育并不是威尔士国家课程的一部分,也不是法定基础课程,甚至不是一门独立的课程,而是包含在面向中小学的“个人和社会教育”课程(Personal and Socia lEducation)、可持续发展和全球公民教育(Education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and Global Citizenship)及威尔士中学资格考试(Welsh Baccalaureate)中。威尔士公民教育基于社区的理念,其初衷是要建立一种不同于英格兰及英国其他地区的独特的身份认同。

关于在威尔士在课程中体现威尔士特性的做法由来已久。20世纪40年代的教育改革方案以及60年代和90年代的语言认可法案的颁布,使得威尔士课程更倾向于反映威尔士特性的维度。在《1988年教育改革法案》(The Education Reform Act of 1988)颁布时,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教育系统有许多共同点。《教育改革法案》在一定程度上是要保证这种共同点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在威尔士的国家课程与英格兰保持一致的同时,另一种要求将威尔士学校教育的方法与英格兰区分开来的斗争也在持续进行,这也导致了《社区和理解》(Community and Understanding)及《威尔士相关课程》(Curriculum Cymreig)的颁布。

在1991年威尔士政府出版的《社区和理解》中提出,社区理解对于“威尔士相关”这一概念具有核心意义,可以帮助学生认可并赞同威尔士的文化遗产,并了解这一文化的多样性和独特性。同时,社团理解还被认为有助于消除不平等和偏见,并强调了人权、作为威尔士公民和世界公民的概念,从而提供了一种“身份认同和公民身份的普遍性版本”。

1993年,威尔士课程委员会(Curriculum Council for Wales)发布了名为《发展威尔士相关课程》(Developing a Curriculum Cymreig)的文件,规定了课程的原则及其总体特性,即,威尔士课程包含和反映的内容,涵盖了包括英格兰和威尔士的语言文化,以及塑造了今天的威尔士的历史、社会和环境。威尔士政府认为,发展威尔士相关课程能够帮助学生了解在威尔士学习和生活的特性,增强威尔士人的认同感,强化对本地社区和国家(即威尔士)的归属感。威尔士文化的独特性和传承性成为这一维度的重点。

在《威尔士相关课程》中,主要强调是要使学生发展对威尔士文化、环境、经济、历史及语言等方面特性的知识和理解,而并没有清晰地指向多元文化教育。在课程指导中,只是把这门课程作为在威尔士进行教育的包含多元文化的一种方法。从1993年文件中只讨论威尔士与英格兰文化,到最近的版本中才意图反映21世纪威尔士的多元化与多样化,其目的是让学生了解威尔士生活的独特性,认同这种多样性,并获得一种真正的归属感。《威尔士相关课程》的实施,主要目的是使威尔士的课程区别于英国其他地区。此外,课程的目的还包括发展对与其他国家和文化相联系的一种国际化视野和认同。威尔士一直致力于成为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独立国家。这表明了威尔士政府维护威尔士文化独特性的政策渴望。而随着对这一课程的评估,关于课程中威尔士特性的因素被不断强化,并被建议将其作为跨课程的计划,或融入历史课程的教学中,但这一建议并未在实际中得以实施。

因此,威尔士公民课程中的两个维度代表了不同的目的和方向,“社团理解”立足于全球视野,强调的是作为世界公民的公民教育理念;而“威尔士相关课程”则立足于本地,强调的是作为威尔士公民的教育理念。在课程中,描述了学校应该怎么培养“积极的、有见识的、负责任的公民”,并致力于使其成为威尔士公民和世界公民。这种方法强调社区、而非市民社会的角色及文化,旨在产生一种具有包容性的“威尔士人”(Welshness)的身份认同,并向3~19岁的青少年传递这种认同感。

(三)北爱尔兰

作为英国曾经的殖民地,经过多年斗争,爱尔兰南方26郡终于在1921年脱离英国,并于1937年成立共和国。而主要信奉新教的北方6郡选择留在英国,成为北爱尔兰。北爱尔兰社会面临的主要问题是其内部两大社团——新教和天主教的政治和宗教派别之争。新教希望北爱尔兰作为英联邦的一部分而存在,而天主教则希望北爱尔兰并入爱尔兰共和国。这种长期的分裂和冲突导致北爱尔兰的教育一直被宗教所分割,因此,其公民教育主要寻求通过相互理解的教育促进不同社团和派别之间的理解。

1989年,有关公民教育内容的交叉课程主题被引入义务教育中,包括了“相互理解的教育”(education for mutual understanding)和“文化遗产”(cultural heritage),目的是增进新教和天主教两个社团之间的理解,消除宗教派别分裂,使学生学会尊重与珍视自己与他人;重视社会中人们之间的相互依存;了解和懂得他们文化中的共享和不同;重视如何通过非暴力手段解决冲突。然而,在实践中,由于这些内容只是跨课程的模块,没有单独的课程,加之教师缺乏足够的专业培训,以及许多学校对此并不积极,所以其在实践中的影响力非常有限,效果并不显著。

在持续了近30年的天主教和新教派别内乱后,1998年最终达成了《贝尔法斯特协议》(Belfast Agreement),《协议》提出要在更加广泛的社会范围内发展一种“包容的文化”(culture of tolerance)。具体到教育方面,主要涉及到两点:一是要支持建立联合学校,即跨社区(天主教群体和新教群体)的学校;二是要支持爱尔兰语教育。在北爱尔兰这样一个分裂的社会,由于公民身份认同的复杂性,公民教育课程也超越了单一的“爱国”维度,不再仅仅强调国家身份认同及对民族国家无条件的忠诚,而是以权利和义务而非国家身份认同为核心,以期调和北爱尔兰内部新教和天主教两种势力。

自2007年9月起,顺应国际国内公民教育的发展趋势,公民教育正式成为北爱尔兰中小学的法定课程。针对小学生(KeyStage1&2,即5~11岁),公民教育的相关内容体现在“个人发展”(Personal Development)课程的“地区与更广泛社团的相互理解”(Mutual Understanding in the Local and Wider Community)中,包括了一系列的主题,如“我的家庭和朋友”“我的学校”“我的社团”和“更宽广的世界”。初中(KeyStage3&4,即11~16岁)引入了“地区与全球公民身份”(Local and Global Citizenship),强调了作为地区和全球公民的四个核心概念,即“多样性与包容”“平等和社会公正”“人权和社会责任”及“民主和积极参与”。因此,北爱尔兰的公民与政治教育课程更多关注在北爱尔兰这个区域内的相互理解、包容和尊重,强调公民教育应探寻“分裂社会中的公民身份概念”。在北爱尔兰学校的课程中,公民教育课程的关注点主要体现为人权与国际主义,而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国家身份认同。

(四)英格兰

出于对青少年缺乏参与政治活动和社团志愿服务热情的忧虑,工党政府于2002年正式确立公民教育成为英格兰中学课程的法定基础课程,而针对4~11岁小学生的公民教育作为跨课程主题在“个人、社会和健康教育”(Personal,Social and Health Education)课程中体现。在最初的公民教育课程中,确定了三条线索,即,社会和道德责任、社团参与和政治知识。这一时期公民教育强调的是在国家和市民社会等公共领域的政治参与及作为社团成员的重要性。随着英国社会构成的变化,如何在英国这样一个多种族和多元文化社会中保持社会凝聚力、防止种族主义,成为公民教育关注的重点。因此,英格兰公民教育转向社团和谐、多元文化主义、移民和英国性认同上。

2007年,教育与技能部发布的《课程检视:多样性和公民身份》(Curriculum Review:Diversity and Citizenship)报告对公民教育课程进行修正,拓展了公民教育内容,在原有的公民教育内容中增加了第四条线索,即“身份认同和多样性——共同生活在英国”。这项内容涵盖的核心要素中,包含了诸如理解英国是一个由英格兰、北爱尔兰、苏格兰和威尔士组成的多民族国家,了解作为英国人应当具备的英国特性是什么,了解英联邦国家和联合王国的历史和文化、物质遗产等6项内容。学生要学习关于国家、地区、种族以及宗教的文化及其相互之间的联系,以此来探寻“社团凝聚力”这一概念。

三、英国国家身份认同教育体制背后的原因

由上述分析可见,英国各个地区在培育统一国家身份认同方面并没有形成一致性的目标与举措。其原因是多方面的,究其根本,主要是英国的历史传统和政治体制方面的因素。

从历史传统来说,英国在民族国家建构的过程中,始终面临着统一国家身份认同的问题,这与英国国家形成的历史进程密切相关。英国由英格兰、苏格兰、北爱尔兰及威尔士四个地区(home nations)组成,其正式的国家名称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今天的英国是建立在英格兰对其他地区的合并和征服的基础上的。威尔士于1284年被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征服,并入英格兰领土,于1536年与英格兰在政治上联合;苏格兰与英格兰则在几个世纪里一直在合并与分立中反复,直至1707年两国才建立了联合关系,苏格兰撤销了自己的议会;英国与爱尔兰殖民统治与反殖民统治的斗争也持续了数个世纪,直至1921年爱尔兰摆脱英国殖民统治后,主要由新教徒组成的北方6郡选择继续留在英国,正式更名为北爱尔兰。至此,英国完成了国内各地区的统一。长期以来,英国的国家身份认同问题都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即使在英国岛内实行了统一后,真正意义上的大不列颠民族并没有形成。英格兰在各地区中占主导地位,它试图推行“英格兰化”或群岛内“殖民化”,但并不成功。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仍然拥有强烈的本民族意识,其地区认同超过了国家认同,民族融合未能真正实现。

从政治体制上来说,近年来,英国的政治体制发生了变化,除了爱尔兰独立外,随着北海石油的发现和开采,苏格兰的民族主义得到明显加强,各地区的民族主义势头高涨。在这种形势下,为了调和国内各地区矛盾,英国政府自1997年起在管理体制上采取分权模式,1998年,苏格兰议会得以重新建立,威尔士和北爱尔兰也获准建立自己的议会。

在英国分权的政治体制下,一方面,有学者争论说,以英格兰为中心的政治文化使得公民忠诚和身份认同的可选择方式被人为地忽视了。这种在分权国家内缺乏对整体“英国性”的认同和包容,将会导致公民教育日益趋向排他主义和分离主义。特别是在1945年以后,狭义的“小英格兰”观念和民族文化被重申,1988年保守党政府在英格兰和威尔士推行的国家课程被认为是赞同以狭义的英国文化概念为主的一元文化课程,少数民族群体要被同化到这种文化中,这也导致了少数民族群体的反对,更导致了教育领域中的多元文化主义运动的产生。另一方面,英国管理体制上的分权使得各个地区享有相当大的教育自主权,从而导致英国教育政策的多元化,在国家层面上没有统一的公民课程,各个地区在公民教育政策上也各有侧重。由于英国各个地区面临的主要社会问题不同,因此公民教育的侧重点也各有不同,但总体来说,其根本目的都是为了强化公民对本地区的身份认同,而非对英国这个国家的整体性认同。对于英国来说,各个地区在历史和文化传统上的复杂性,使得英国国家身份认同具有多元民族性(multinational)和多元文化性(multicultural)的特征。具体来说,多元民族性表现在: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的地区主义观念不断膨胀,特别是这三个地区在历史上曾是独立的主权国家,即使在并入英国后,民族主义意识不仅没有消失,近年来反而呈现出活跃的态势。特别是英格兰长期以来占据主导地位,而其他三个地区对英国这个统一国家的归属感与本民族强烈的自我意识相比,始终处于下风。各地区民族主义运动的兴起,使得英国政府不得不被迫承认并接受这种多元性的国家身份认同。比如在关于北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特协议》中明确提出,英国和爱尔兰共和国政府“承认北爱尔兰人民与生俱来的权利,他们可以选择以爱尔兰人或英国人或两国人的身份而被认同并被接受,他们选择成为英国或爱尔兰公民的权利被双方政府所承认,并不随将来北爱尔兰地位的变化而受影响”。英国公民国家身份认同的多元文化性表现在:各个地区和民族的文化特性始终得以保持,且伴随着民族主义的盛行,英国各个地区和民族对自己的文化更加重视。比如,在威尔士,就将对威尔士语的保护以官方文件的形式加以确定。1993年颁布的《威尔士语言法例》及1998年颁布的威尔士政府法例规定,对威尔士语和英语应该一视同仁。《威尔士语言法例》还规定,所有儿童都必须学习威尔士语,直到年满16周岁。伴随着全球化和移民的大量涌入,这种文化多元性更加显著。因此,英国基于地域和血缘的民族认同将长期存在,在某些时期可能累积爆发,甚至超越国家身份认同。而这种趋势在英国社会多元文化不断加强的今天日益凸显,成为英国统一国家身份认同的主要矛盾。

四、结语

多民族国家面临着多元文化背景下统一性和多样性之间平衡的问题。如何凝聚不同文化,从而在政治上达到公民忠诚国家的目的,是现代国家面临的普遍性问题。正如班克斯指出的:“多元文化社会面临着国家身份创建的问题,这种国家身份接纳和吸收其公民的多样性,并信奉一个整体的所有公民都坚守和共享的价值观、理想和目标……公民对于一致与多元的理解和行动并非来自于稀薄的空气,而是来自于他们的教育”。

在现代社会中,实现国家身份认同这一目标的主要教育途径就是公民教育。一个统一的国家教育体系对于灌输特定的国家身份认同的必要性很早就已经形成了共识。公民教育在培养积极的、忠诚的、具有开放、平等、自由和包容的价值观的公民方面扮演着重要角色,而这些因素都是构成一国核心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整合统一民族国家的重要因素。现代国家公民教育的首要任务就是整合、塑造和巩固民族国家,在构建统一的国家身份认同观方面培育共识、达成一致。特别是在多元文化背景下,公民教育要平衡好主流价值观与多元价值观的关系,这就需要建立一种更加多民族化的公民身份概念和更加多元文化的多民族主义概念,在构建具有包容性的国家身份认同观、培养既具多元开放思维又忠诚统一国家的公民方面发挥更好的作用。

英国公民国家身份认同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涉及政治体制、经济、文化、历史等各方面因素。不可忽视的是,在意识形态层面,教育是影响公民国家身份认同的重要因素之一。而英国公民教育在培育统一国家身份认同方面并未形成合力,这也是造成当前英国国家身份认同问题的重要原因。从上述分析中可以看出,尽管英国各个地区都在以不同形式进行公民教育,但在国家层面上缺乏具备强有力的对统一国家认同的价值共识以及体现统一国家文化的公民课程体系,由此导致各个地区因各自的政治需要而选择公民教育的侧重点,而忽视了对英国这个统一国家身份的认同。在英国这样一个多元文化和分权管理的国家中,对于学校来说,如何在缺乏一个统一的国家公民教育政策和课程的情况下,在不同的课程体系中塑造统一的国家身份认同,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

长期以来,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在各自的教育体系中所追求的是一种松散形式的大不列颠认同感。这种松散式的认同感也反映在各个地区的公民教育课程中。北爱尔兰、威尔士和苏格兰基于地区主义观念的公民教育,与之前工党政府和卡梅伦政府所倡导的“英国人”这一概念相悖,避开了英国国家身份认同。英国公民教育多元化导致的差异性与统一国家寻求的具有一致性的文化认同、价值认同乃至国家身份认同之间存在着矛盾和冲突。由于公民教育在英国各地实施的方式和内容各不相同,这使得构建统一的国家身份认同成为一个难题。英国的公民教育课程虽然也强调“身份认同多样性”的重要性,以及这种多样性是如何反映在英国的制度架构中,包括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关系以及选举体系等,但是由于公民课程内在的含糊性以及英国教育体制的分权性,使得公民教育的课程体系非常宽泛,为学校和教师留下了许多可以阐释的空间,因此,逐渐损害了公民教育在英国造成统一影响力这一目标。

造成英国公民教育在构建统一国家身份认同方面乏力的背景因素有很多,其中最为重要的是英国的历史传统及由此导致的分权政治体制。作为一个人口持续多样化但缺乏强烈的实质性公民话语的多民族国家(multinationalstate),英国在形成统一的国家归属感方面是不成功的。将一个多元文化社会凝聚在一起的不仅仅是尊重不同的价值观,也需要通过制度或其他方式促进人们形成共同认可的价值观。有学者称,英国工党政府1998年的分权实际上是一种不平衡的模式,分权将自治权下放给了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这三个地区,而忽略了人口占85%的英格兰。分权造成的问题是,苏格兰和威尔士的代表可以对英格兰的事项发表意见,而英格兰的代表却没有权力对苏格兰或威尔士的事项发表意见,这就大大加剧了英格兰的民族主义情绪。

据调查,有61%的英格兰人支持建立英格兰议会。正是由于忽视了多数群体,分权导致英国国家身份认同的削弱,弱化了作为整体性的英国公民身份认同的巩固。正是由于缺乏对英国国家身份中公民本质的强调,使得英国多元文化国家语境的发展产生了相反的作用,即对于多元文化的追求正在加强身份认同中的种族文化因素。实际上,英国实施的多元文化政策造成了种族隔离和不团结等意料之外的问题。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对自己是英格兰人、苏格兰人或威尔士人的认同超过了对自己是英国人的认同,他们对自己的种族和所在地区的忠诚超过了对英国这个国家的忠诚。但这并不是说多元文化主义这一概念是存在内在缺陷的,或者是无法在英国实施的,只是这一框架只有与公民的或具有内在包容性的国家身份认同相吻合时,才能得到有效的实施。

事实上,英国政府已经意识到这一问题,并着手加以改善。在现有的分权管理体制和多元文化背景下,英国政府在加强公民统一国家身份认同方面,没有采取强制的国家统一公民教育课程模式,而是通过价值观教育增强公民的国家身份认同感,同时通过积极的公民教育来增强公民的社会责任感,以维持国家和社会的和谐统一。这一做法与英国分权的政治体制和自由主义的思想传统密切相关。在英国现有的政治和教育体制下,强行推行统一的公民教育课程以加强国家身份认同十分困难,而且可能适得其反,进而激发各个地区的民族主义情绪。因此,通过这样一种折衷的方式加强公民国家身份认同,似乎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然而,苏格兰公投所折射出的问题表明英国的公民教育在加强国家身份认同观方面还较乏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尽管英国政府意识到了这一问题,并开始想办法加强统一的国家身份认同,但要想从根本上改变这一问题,还需采取更加切实有效的措施。

(来源:《外国教育研究》2018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