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国际视野中的民主公民教育
随着《科瑞克报告》的出版，公民教育于2002年作为必修科目纳入英国中学课程体系，同时小学也要求对学生进行公民预备教育。公民作为一个富有争议的话题，在学校进行民主公民教育也就不可避免地会引起激烈争议和讨论，不同派别希望采取的方法各不相同，有些甚至对学校是否应进行民主公民教育产生质疑。那么，为什么21世纪伊始，民主公民教育会受到各国社会的关注?这个问题可以从以下六个方面来予以说明。
第一，全球性的不公平与不平等。国际社会广泛认同教育是解决持久以来不公正与不公平问题的有效手段，实施联合国“十年人权教育计划”就是其中一例。全球几乎所有国家都签署了1989年《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CRC)，在该公约中，教育目的包括“培养对人权和基本自由以及联合国宪章所载基本原则的尊重;对儿童身份、文化和价值观、国家价值观和其它‘不同于自己的文明’的尊重;培养儿童在民主社会中的责任意识，对他人的理解、和平、宽容、男女平等和友好精神”。“9·11”事件以后，人们逐渐认识到社会贫穷、不平等和不公正与恐怖主义活动之间的联系，也更强烈地感受到必须通过教育来克服由于不平等和不公正带来的困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公民教育必要性问题上认为，教育要确保“所有的年轻人必须掌握个人自治、作为公民进入工作和社会生活所必需的能力，培养对个人身份以及对世界、社会和文化多样性的尊重与包容意识。”
此外，“通过积极和有责任感的民主公民教育”，年轻人可以具备“在面临国家之间或国家内部武装冲突以及其它形式的暴力和冲突时与他人和睦相处及争取和平的愿望与能力。”
第二，全球化与移民浪潮。全球化进程与随之而来的移民浪潮对学校产生了直接冲击，地方社区也不断呈现出多元化和多样性特点。在多元文化民主社会中，提高国家整体感和凝聚力与支持国家范围内文化多元性之间存在着一定矛盾。学校民主公民教育是协调整体与多元冲突的有效途径。在主题为“提高全民教育质量”的欧洲经合组织成员国教育部长会议上，部长们指出教育不仅要教会学生相关工作技能，而且还需培养其民主与社会和谐意识。“教育的问题是如何培养出既掌握良好工作技能又具备民主意识的公民，维护社会统一。如何界定民主社会公民素质是一个政治问题，视具体情况而定，它包括诸如公平、宽容、合作意识、对社会价值规范的认识及公共精神等”。
第三，对公共政治活动的担忧。在很多国家，都存在着对公众参与政治活动的担忧，尤其是对年轻一代，这被认为是强化民主公民教育的原因之一。伯雷(Béné)指出，在老牌民主国家人们对公共政治生活的态度表现出“冷漠”的特点，而在新兴民主国家则是一种“无知”或“落后”状态。此外，欧洲新移民在很大程度上对民主实践和程序一无所知。英国政府的《科瑞克报告》也指出，少数族裔群体相对于多数族裔群体更迫切需要进行民主公民教育。
《科瑞克报告》指出，年轻一代“对公共生活冷漠、无知和玩世不恭”达到了令人担忧的地步，如果不给予足够重视，将危及英国社会民主安全。英国在学校民主公民教育课程之外，还提出了如下补充方案:“尽可能将青年群体纳入社区活动与传统公共服务之中，发展新的参与形式并在实践中树立年轻一代的个人信心”。
第四，青少年问题。在许多国家，对民主公民教育的重视往往和一些社会问题紧密相联。年轻一代面对社会缺少热情与信念，如低投票率（通常被认为是政治意识淡漠）、暴力倾向或反社会行为等，民主公民教育被视作解决青少年问题的一种有效方法。
第五，冷战结束。结束冷战对民主本身、对中东欧、拉美及非洲国家民主教育都是一个巨大推进。这些国家在经历了战争或冲突之后都相当重视民主及人权教育，如在巴尔干半岛与北爱尔兰地区，民主公民教育受到了特别关注。
最后，反民主与种族歧视活动猖獗。在许多国家，尤其在欧洲，对带有种族色彩的反民主运动的担忧日甚一日。民主公民教育是加强民主、反对此类反民主运动及倡导反种族主义的有效途径。由于人们对法西斯主义存有历史性记忆，这一观点在欧洲尤具代表性。种族主义损害社会个人与群体民主权利，反种族主义是推进民主公民教育的一个重要因素。
二、英国民主公民教育内涵
2002年民主公民教育纳入英国国家课程体系，实现了与其它欧洲国家公民教育的同步发展，这是2000年英国国家课程修订中最具意义的举措。以往民主公民教育在英国具有争议性，原因之一就是对民主公民教育的含义没有取得共识，对于什么是民主公民教育没有统一的说法，其概念是含糊不清的。
《科瑞克报告》明晰了民主公民教育的含义和目标，认为民主公民教育包括三个维度：政治素质、社会道德责任及社区参与。这三部分互相依赖，并行不悖。其意义是：让学生学会自信，无论在校内还是校外，无论对待权威人士还是其他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起社会和道德责任;通过参与社区活动和服务社区，学会关注社区并在社区生活中做出贡献;让学生掌握公共生活中必要的知识、技能和价值观，并知道如何有效运用这些知识和技能。《科瑞克报告》指出，民主公民教育的目标是：“确保并增进学生有关参与型民主性质和实践的知识、技能以及价值观，提高成为积极公民所需的权责意识和责任感;藉此确立参与本地或更广泛社区活动对个人、学校和社会的价值。必须让学生理解地方和国家民主的机构、实践和目的，包括议会、审议会、政党、压力群体和志愿者团体的工作;让学生知道英国和欧洲正式的政治活动与公民社会是如何联系的，并培养他们对世界事务和全球议题的意识和关注。必须让学生对包括税收与公共支出如何平衡在内的经济生活有一定理解。”
三、英国民主公民教育中应注意的问题
（一）多样性与统一性
如前所述，包括欧洲经合组织在内的越来越多的国际组织、民族国家都在其教育政策中提及促进民族统一性（社区凝聚力）与支持国家范围内文化多样性之间的矛盾。在这种背景下，中学民主公民教育被视作解决这一矛盾的一个途径。在英国，针对斯蒂芬·劳伦斯调查报告中提到的制度歧视和阻碍少数族裔团体完全参与英国公众生活的问题，政府提出开设新的民主公民课程，推动中学阶段平等与多样性问题的解决。
英国教育哲学家麦克劳克林(McLaughlin)与菲格罗阿(Figueroa)讨论了多样性与统一性之间的矛盾问题。麦克劳克林提出，在一个多元化社会中，应界定出社会共同的价值观念，必须对社会公共道德与共同利益取得一致意见。费吉尔罗则在一些英国哲学家及教育史学家观点基础上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认为，多样性并不意味着分化或是需要被克服的缺陷。当今所有社会(除去一些特例)在某种程度上都是非单一的，差异正是一项重要的资源。与不同的个体交流在人类经验中占据中心地位，文化多样性是一种理想状态，平等被视为中心目标。对费吉尔罗而言，公民权利包括:社会多样性的责任感，对他人的坦诚、和谐及尊重，对人类基本价值的认可，反对任何形式的剥削、不平等及种族歧视。他反对盲目的“共同利益”说法，认为在一个多元社会中，公民权利意味着保护公民自身的文化以及对其它文化的批判性尊重，而如何处理多样性与统一性之间的矛盾是民主公民教育的一项基本任务。
（二）儿童公民
在英国中学的民主公民研究中，儿童被视为“未来”公民，然而，儿童的公民权利一直被人们所忽视。直到1989年，在《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中才提到了儿童的参与权，因此，应认识到儿童本身的公民权利而不是作为一个“未来”公民的公民权利。罗奇(Roche)认为应将童年从私人领域转移到公民公共领域。奥斯勒与斯塔基(Osler&Starkey)在其文章中都谈到了《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中的儿童法律地位问题。总而言之，“儿童的公民权利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视角来看待儿童在社会世界中的位置。公民权利可以被定义为一种认识、尊重及参与的赋权⋯⋯据此以来，公民权利对成人或儿童都有着相同的意义，这也显示了成人与儿童在其日常生活中一种新的互动方式。”
（三）民主化学校
尽管有尼尔(A.S.Neill)在萨默希尔(Summerhill)进行的激进式民主化学校教育试验，但在英国主流中学中民主措施仍是乏善可陈。一些民主化教育人士更是怀疑，在英国现有中学教育模式占主导地位的情况下，民主化学校能否真正实现?然而，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接受并认可民主公民教育要求下的学校民主化，过去的学校权威模式与有效民主公民教育是不相符的。
英国教育学者对学校理念与民主公民教育相互作用进行了研究。哈伍德(Harwood)在其论文中提到了约翰·杜威对20世纪70年代课程发展计划的影响作用。根据杜威的观点，民主并非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活动过程。在一项对美国4所中学的个案研究中，研究人员总结出了一套“实现民主”的条件，并归纳为“民主化学校”的基础，具体为以下7项：1）对观点、问题及政策的批判性反思与分析；2）思想开放性;3）对学生解决问题能力的充分信心；4）关心共同利益；5）尊重个体及少数群体的尊严与权利；6）指导人们生活的一套理想民主价值观念；7）倡导民主生活方式的社会制度。
民主化学校问题同样得到了包括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欧盟在内的国际组织重视。在与这两大国际组织的合作中，英国学者提出了一套民主化学校教学原则，解决以下问题:尊严与安全、参与、身份与包容性、自由、信息渠道以及隐私。
民主化学校关注的一个主要议题是，如何发挥学生会的作用?根据国际教育成就评估协会(IEA)在英国所做的调查发现，学生在学校内外能够参与讨论政治问题的机会少之又少。2003年教育与技能部的调查报告显示，大约三分之一的在校中学生参与学校委员会的竞选，十分之一的中学生担任过学校委员会委员职务。一年之后，调查结果表明，学生参与学校委员会的竞选率提高到50%。但教育与技能部随后公布的报告指出，英国中学只是“稍稍”实现了一定程度上的民主，学校参与和民主都还存在着限制和约束。
此外，学校暴力问题，无论是人际暴力行为还是制度暴力，都是民主化学校一大障碍。而一般指向教师或其他同学实施的学生暴力，在学校民主化进程中已经带有一定的政治色彩。学校理念可以帮助民主公民教育的成功实现，而民主公民教育也能够建构民主化学校。
（四）学校与社区的互补作用
学校民主公民教育并不是独立进行的。学习者有着各自的生活经历，也受到来自家庭及社区经历的深刻影响。通过父母监护人是实现学校与社区合作的方式之一，父母对学校民主公民教育可以提供有利支持。钱伯林(Chamberlin)在对英国3所中学的学生家长进行研究时发现，由于当时公民教育并未列入学校必修科目，社区参与水平较低，故家长也不关心学校提供的民主公民教育内容。而霍尔登(Holden)2004年的调查发现，尽管家长对其子女在学校学习的民主公民教育课程不太熟悉，但都对学校提供的教育内容表现出高度关注。同时，霍尔登也担心，一些教师会将责任推卸到家长的教育方式上，认为少数族裔学生家长跟学校之间存在价值观念上的冲突。
《科瑞克报告》主张将社区参与作为民主公民教育的基本要素。社区中各种志愿者形式的积极公民教育并不一定会培养公民的政治素质，只有参与到城市贫民区重建和社区改造的政治过程当中，才能以此确保民主公民教育中政治素质维度不被忽视。
四、英国民主公民教育面临的挑战
民主公民教育将成为21世纪英国中学课程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影响也是渐进并持久的。目前民主公民教育面临四大基础性挑战，分别来自课程、社区、世界以及个人。
第一，课程挑战。这是一个概念界定的问题，关键在于学校如何进行民主公民教育。民主公民教育活动和教育途径与整个教学过程是紧密相连的。如何解决民主公民教育在课程方面面临的难题，从宏观方面来看，与政策决策有关;从微观而言，则涉及到学校政策与课堂实践模式。首先应对民主公民教育做出一个清晰的界定，明确其给学生、教师、学校以及社会带来的收益。这对人们认清民主公民教育的特殊性以及加强与其它课程内容的联系具有重大意义;其次，对于民主公民教育的内容、教育方法以及教育产出还需进一步确定。
第二，社区挑战。这是一个“参与”问题。学校能做的只是有限的一部分，学生对于积极公民的态度还受到学校内外众多因素的影响，比如家庭、周围环境、新闻媒体以及公众生活。如何使家长、政府官员、社区代表及其它支持机构参与民主公民教育，并与学校形成有意义的合作关系?社区需要理解民主公民教育的目的，与学校进行对话，为民主公民教育的实施做出贡献。更重要的一点是，社区参与应该是一种自然而非强制状态。
第三，国际社会挑战。国家是实现公民个体参与全球事务的最佳途径。如何培养公民，尤其是青年一代，是所有国家都面临的挑战。必须警惕人们生活中出现的道德感缺失、方向迷失以及自制力下降等种种社会问题。英国作为较晚实施民主公民教育的国家，可以借鉴其它国家的经验。
最后，来自个体方面的挑战。世界是由单独的、作为个体的人组成的。一方面，要理解个体在现代民主社会中的作用和责任，另一方面，要顾及个体行为的后果。无论在学校、社区或国家，青年人的观点意见作为民主参与的一部分，都必须受到尊重和接纳。
如何应对上述挑战，对民主公民教育的进行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成功实施民主公民教育的关键包括:加强该领域的科学研究与理论基础;消除学校教师与社会团体对民主公民教育的疑虑;广开言论，重视学生意见与建议。
（来源：《比较教育研究》2007年第5期）